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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一句蔣介石,關你三年:白色恐怖言論獄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2015/09/06

「言論獄」顧名思義,就是以言論入罪的政治案件。白色恐怖時代大搞造神運動,總統是神、是救星,政府是英明,施政是德政。你若批評,就是誣衊領袖,破壞團結,為匪宣傳,顛覆政府,要去監獄報到。刑期通常三年起跳,最重的,可以判到無期徒刑。

「言論自由」是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明載的人類四大基本自由(言論、信仰、免於匱乏、免於恐懼)之一,然而台灣白色恐怖盛行的「言論獄」,卻一口氣剝奪「言論」和「免於恐懼」兩項基本自由,成為政治案件的大宗。

著名的言論獄包括1960年雷震的《自由中國》案、1964年〈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案、1968年柏楊的〈大力水手〉案、1975年白雅燦的「問蔣案」,和1989年鄭南榕的自焚案。然而在這些案件之外,還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案例,也具有深刻的啟示。

這些案例,不像前面所舉諸例,具有豐富的故事脈絡。它們的案情通常簡單,不外乎講幾句話、寫幾個字,就被抓去關。很多案例是罵蔣介石、批評政府而獲罪。他們不像《自由中國》反映精英分子的見解,而是反映庶民的心聲。然而,正因為案件的庶民性,對歷史研究而言,其重要性不下於精英類型的案件。

首先要談的,是一件奇特的「邏輯犯罪」案。一位教官祝敬五,在一次軍官訓練班的小組討論會上發言:「中國的社會,將來不是走上三民主義路線,就是走上共產主義路線。」這是一個簡單到不行的論述,因為兩岸兩個「中國」,一邊喊三民主義,一邊喊共產主義。將來不管誰統一誰,以當時背景來看,這段話在邏輯上完全成立,何況祝敬五並沒說他支持共產主義。

然而祝敬五還是被依「叛亂」罪逮捕,理由是「言論歪曲,對三民主義及國民政府信仰不堅,對國策認識不清」,交付感化3年。「感化」就是思想和勞動改造,與坐牢無異。本案顯示,在白色恐怖底下,「政治正確」比「邏輯正確」重要。難怪國民黨的「黨國文化」充滿顛倒、混亂的思考和語言。

祝敬五是軍人;軍人,特別是外省人,在「言論叛亂」案中可能為數最多。這是因為軍人個性耿直,一根腸子通到底,較無心機(特務除外)。有時幾杯黃湯下肚,就會吐出真言。此外,很多士兵是被國民黨「拉伕」的,來台舉目無親,又被「反攻大陸」的芭樂票綁死,難以翻身,甚至有一段時間被禁止結婚,因此對蔣介石相當不滿。這些人只要被發現不滿,就被掃進監獄,即使發牢騷亦不能免。

例如陸軍一位上士劉振華(39歲),1965年在營區廁所門上,寫了三則文字:其一,「毛澤東殺我父母,蔣介石絕我子孫」;其二,「自幼投筆從戎,迄今廿餘載。但仍隻身軍旅,真是悲慘致急(至極),怎能不叫人傷心呢?同我相似者頗多,祇有同酒傷心淚吧。今後祇有苟且時日,來解脫這人生的一環~天知道」;其三,「蔣介石害世魔王,蔣經國害國走狗」。

從這三則文字來看,劉振華的身世悲慘,而且快40歲了,還是王老五、小軍官一個。套現代的語言,這是「魯蛇」的命運;而這樣的「魯蛇軍人」,連眷村都住不起,在軍中為數甚多。但蔣政權不思憐憫,不予救濟,反而將劉振華以「為匪宣傳」罪名判刑7年。

同一年,張金霖,也是一位上士,也是在營區廁所,書寫「XXX老而不死是為賊」及「蔣家天下獨裁專政,能擅改憲法」等文字。這「XXX」是引自判決書,可能是寫判決書的法官怕78歲的蔣介石(政治案件的幕後大法官)看了會心臟病發作,所以給他XXX。總之,這23個字為張金霖換來8年徒刑。

一名退伍軍人蔡行,1960年某天在林場做工時,對同伴埋怨:「橫斷公路是退役軍人血汗做成的,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就業輔導委員會蔣XX父子都是XX蛋,要把我們整死;他能早死,我們早好。」兩個禮拜後,又說:「戰士授田證是騙人的東西。」隔年在國防部某廠做工時,又對工人宣稱:「飯吃不飽,這樣政府,我也可以當總統。」為了這些牢騷,蔡行坐了3年8個月牢。

不只是一般士兵,連搞政治作戰的也會對政府不滿。一名政工官劉宏龍,1959年批評當局:「以前每年說『反攻』,就是不動」、「今年是勝利決定年,明年是決定勝利年,後年是大陸反攻年,反來反去還是在台灣。」這些批評都是實說實話,卻為劉帶來4年牢獄之災。

此外,一名兵工廠工人汪藝琴,1961年在廠內禮堂黑板上,書寫「蔣匪」兩字,感化3年;一名陸軍上兵吳建中,1969年在《政治評論》雜誌上書寫「蔣介石完了」五字,感化3年;一名陸軍上尉馬連城,1967年在衛武營區廁所書寫「蔣介石是獨裁應該打倒」等文字,判刑3年6月。

               

           每個政治犯的判刑,都要經過蔣介石的御批,有時還會把輕刑批重刑,徒刑批死刑。(黃謙賢攝) 

軍人之外,其他行業也有這種言論獄。根據官方檔案,一名農人廖淮呈,1960年書寫:「蔣XX是大王八蛋」,「專制的民主國家賊頭蔣XX」,被判感化3年;一名易姓工人,1952年在《中央日報》空白處書寫「看三民主義後所發生的恨憤」、「蔣介X今年今月今日66,明年今月今日牢裡坐」等字,被判感化3年;一位失業者張朝松,1954年在一處火車站廁所內,書寫:「反政府、反革命,打倒蔣XX,蔣X是為牠自己帝位害千萬人犧牲的野獸」等字,被判刑7年。官方對這些牢騷語句,一律稱為「反動文字」。

「反動文字」即使自己沒有寫,而是引述別人的話,也會構成「犯罪」。這一點最能突顯言論獄的可怕。1952年,一名公務員葛鏡如,在辦公室跟同事談論反攻大陸,引述香港《工商日報》1950年的一段文字:「蔣說毛匪,毛說蔣匪,全國皆匪;蔣求美援,毛求俄援,百姓無援」,用以解釋香港「中立分子」的言論。這段文字堪稱絕妙好辭,任誰都很想引用,何況葛並沒有說他是支持蔣匪,還是毛匪?

但葛鏡如畢竟站錯了位置,這裡可是「蔣匪」的地盤。不過,他只是單純引述,特務找不到他為「毛匪」宣傳的證據。雖然如此,特務仍橫柴入灶,將他以「思想不正」罪名交付感化3年。這就是白色恐怖的洗腦教育,洗腦的背後就是鞭子!要你務必記得:蔣某是神聖的,只能崇拜,不可褻瀆。

「洗腦教育」下的言論獄,在校的師生亦不能免。今天從教育部長以下,那群搞黑箱課綱、企圖對全國高中生「再洗腦」的教師們,應該好好認識這段歷史。1953年10月30日,蔣介石生日前夕,高雄鳳山中學一位教師陳良謀,在辦公室書寫「祝獸」及「獨裁者生日」字樣,被其他教師告密,判刑10年,坐牢11年才出獄。

又如台南一名英文教師上官金城,1975年被調查局約談,因為他在課堂上講了一些不該講的話,被學生告密。根據官方檔案,他的發言包括:

1.大陸上的一切情況,並不如我們報紙所報導的那麼壞。

2.政府推行講國語運動,我認為總統應該第一個先學。

3.我們政府中很多官員都有綠卡,在美國銀行都有存錢。

4.台灣為什麼早些年不來十大建設,就是領導者政治眼光不夠。

5.如果在國外,問外國人對台灣的感想。外國人必會說,台灣是一個警察國家。

6.有人勸我加入國民黨,我沒答應。你們要知道,國民黨只是國家的政黨之一,不能代表國家;並不是加入國民黨就表是愛國。

7.我們政府只知道宣揚古寧頭戰役,而不敢說一江山事件;因為在一江山,我們國軍被打得全軍覆沒。

8.學校裡的教官,可能只有中國才有,外國大概沒有。你們學生一天到晚穿軍裝,立正、稍息、準備反攻大陸,還說你們中華民族是愛好和平的民族,是騙人的。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上官老師的話完全正確,但他又站錯了位置。當時的校園是黨國的,課綱是洗腦的,教育是騙人的,他不能講真話。不過他算幸運,沒有立刻坐牢,特務將他「告誡後飭回」,但要考核他的思想三年,再行研處。

至於學生,1956年,一位19歲的高中生陳敏男,看到一輛腳踏車的木牌正面寫著「反攻大陸」,一時興起,便在木牌背面題上「解放台灣」,被以「為匪宣傳」罪判刑4年。同一年,一位17歲的國中生陳清竣,也是在腳踏車的木牌上,書寫「反國民黨萬才」、「共黨萬才」(「才」是「歲」的簡寫),以同樣罪名,被判3年6月。

這兩名學生都否認他們有「為匪宣傳」的意圖,只是隨意亂寫。他們所言應該屬實,每個走過「青春叛逆期」的人,都能體會那種要「挑戰權威、打破禁忌」的心情。只有那些對黨國伏伏貼貼的告密者和特務,才會把這些塗鴉當成叛亂,將無犯意之人,強加以有犯意之罪。

當局對待言論罪,不僅刑罰嚴厲,手段也可以很粗暴。一名台鐵員工傅積寬(後來成為名建築師。其妻修澤蘭也是名建築師,陽明山中山樓、日月潭舊涵碧樓、台北花園新城皆出自其手),1949年國慶日遊行時,當大家高喊「三民主義萬歲」,他卻喊了「三民主義王八蛋」(據李敖的說法,他是喊「傅積寬萬歲」),因而被捕,移送管訓6個月。「管訓」是不經審判的,直接抓去勞改,通常用於流氓身上,而傅積寬卻是交通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

                 

                 白色恐怖的政治獄,很多是因告密和出賣而成立,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黃謙賢攝)

以上言論獄,除了「上官金城案」,其他都發生在蔣介石時代。這表示蔣經國比較「開明」嗎?不然。1975年10月,競選立委的白雅燦,在選舉傳單上問了蔣經國29個問題,被處無期徒刑。當時老蔣已死,小蔣當權(名義上總統是嚴家淦),卻出現言論獄最重的判決案例,顯示蔣經國對言論自由的箝制不遜於蔣介石。

及至蔣經國正式上台(1978年),言論自由還是箝得很緊。1980年,國大代表候選人劉峰松,在他的競選文宣書寫一些標語:

1.長期戒嚴、扼殺民主;萬年國會,踐踏民權;苛捐雜稅、妨害民生。

2.政治像拔河,沒有贏就是輸,堅守民主陣容的同胞啊!一、二、三嗨!快把專制獨裁拉垮!

這「快把專制獨裁拉垮」是根據前面「政治像拔河」的意象而來,合情合理,也沒有明講要拉垮誰。但政府自動對號入座,指控劉「誣蔑我國政府專制獨裁」、「煽惑他人犯內亂罪」,判刑3年6月。

白色恐怖的言論獄,台獨案也有許多。例如1965年,一位下士李新滿,在營區廁所書寫「台灣獨立」、「打倒國民黨」等字,判刑3年6月。1958和1959年,一位下士黃陽輝,書寫「你中了主義國家民族的毒素,上了一般魔鬼的當」、「共匪在大陸,人民生活很好,台灣人民該求得獨立」、「反攻無望」等字,交付感化3年。

在眾多言論獄中,陸軍一等兵賴振福的案子顯得特別突出。他的言論不只是批評政府,更多是對台灣人民幸福前途的關懷與思考。1962年他寫道:

1.個人的力量,是對付不過一個有組織的力量的,這是不用一提、凡人皆知的事。眼前暫時的忍受,並不即是代表永遠的屈服或投降。

2.只要老天爺一有機會給我,我一定要為我人民的前途幸福,把你這殘無人道的蔣介石的黨的專制「民國」政府,毫不留情地一氣敲垮,另外自己深思孰慮的來建立一個真正的民主政府。

3.我除對自己以及我家庭的前途幸福必須加以顧及以外,更必須對我台灣青年的本身及其家庭的前途幸福加以負責。所以我現在必須開始擬定行動方針,以為達成這項神聖責任的指導。

這些文字真摯感人,特別是對台灣前途深思熟慮和負責的態度,值得時下朝野各黨深省。然而「蔣介石的黨」真正怕的就是這種人,因此毫不手軟,重判10年。這是他第一次言論之災。

第二次言論之災,便是著名的「拜鬼」故事,主人翁正是賴振福。緣於賴在服刑期間,某年蔣介石生日,監獄照例要搞祝壽活動。賴覺得奇怪,不知是什麼日子,隨口用台語問今天「星期幾」(諧音拜鬼),被人密告,誣稱賴以「拜鬼」來諷刺祝壽。賴因而在10年刑滿後,繼續關了一年半才出獄。

白色恐怖的言論獄不勝枚舉。這些受難者只因為講幾句話、寫幾個字,就惹上好幾年牢獄之災,這就是它的恐怖。但最恐怖的,是幾乎每個案子都有告密者,因為許多言論是私下講的,書寫是不公開的,卻都被人一一告發。可見人與人之間的互信基礎已被摧毀,到處都有特務的耳目。政府如此提防百姓,視民如敵,還談什麼禮義廉恥、四維八德呢?        

          

                國民黨長期推動黨國思想的洗腦教育,從者給蘿蔔,不從給棍子。(黃謙賢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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