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篇》那個早晨我和白頭翁吵了一架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民報 2016/08/03

四月,詩人所言差矣,它不是一個殘酷的月份。

至少,在國境之南的鄉野,這時節已是蝶飛鳥語,莊稼一望無際的時候。

光是我的園子就有木瓜、無花果、紅龍果、橄欖、絲瓜、皇帝豆、冬瓜可以漸次採收。更不用說,斑鳩、白頭翁、雀鳥仔、青苔鳥都忙上忙下的築巢、鳴囀、交配,好不熱鬧。烏鶖(大捲尾)則在產業道路旁的電線桿上鳥瞰過往的行旅,偶而俯衝而下覓食蜻蜓、野蜂、金龜等飛行昆蟲。

那個早晨走近豆棚,想摘一些皇帝豆。在棚架下,抬頭正要摘豆莢,突然「噗」地一聲,竄出一道黑影,疾速向左邊的老龍眼樹方向飛去,之後又折回,隨即停到豆棚的水泥柱上,沒好氣地對我怒目相向。待一回神,心知不妙,牠正在孵卵,我驚擾牠,反倒成了不速之客。為自己的無心之過,連忙向牠賠個失禮,表示自己的莽撞。然而,牠正在氣頭上,連理都不理,自己覺得沒趣,便悻悻然走向鐵皮屋,隨手取了鏟子去挖芋頭。

自從知道豆棚裡有鳥巢,我從旁走過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再驚擾到牠。不過話雖這麼說,可是白頭翁的孵卵期要兩週的時間,接著哺育幼鳥,直至離巢也需要兩週的光景,前後加起來,足足耗掉一個整月,要捱過這段時日對我也是一大考驗。果不其然,我有幾次無意間侵犯到牠的主權。其中一回是我連罵帶吼,丟石塊驅趕偷吃無花果的雀鳥,卻一時忘了無花果緊鄰著豆棚,差點打到牠,自知這下子又帳上開花了。還有一回,隔壁農舍的典仔,燃放沖天炮驚嚇啄食他田中稻作的麻雀,又再次把牠惹怒,這回我除了背黑鍋,夫復何言。

但人鳥之間的衝突,終究不可避免的爆發了。眼看皇帝豆筴逐漸熟透,不採可惜,採了卻又怕橫生枝節。兩難之下,打算只摘離鳥巢最遠的那個小區塊,免得為了一樁鳥事而折損作物的收成。四月二十一日那個早上,我不動聲色地靠近彼端的豆棚,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公母兩隻白頭翁作勢向我飛撲而來,然後氣呼呼地停在台灣構樹枝上,七嘴八舌地凶了我一頓,直到我轉身遁逃。這次突襲,是在警告:巢中育雛,來者止步。雛鳥出生,公母兩隻親鳥便輪流餵食並嚴密保護牠們的成長,所以必須堅壁清野。

只怪自己不知汲取教訓。其實去年五月初旬,也發生同樣的事。那時白頭翁在園裡的蒜香藤架築巢,棚下是我避日和打雜的地方。六月一日早上,我剛進到園子,順便割了一大把應菜,坐在棚架下掐根摘葉。詎料,巢裡的親鳥跟停在鐵皮屋簷照應的三隻同伴,凶性大發,二話不說的便朝我攻擊,逼我非離開不可。牠們庇護幼鳥,抵禦外侮,絕不善罷甘休。白頭翁在繁殖期間最容易神經質,稍有風吹草動立即劍拔弩張。或許牠們的神經質,是來自人類「視鳥猶親」的過度認知所致。人類的這番好意卻成了強制性的軟暴力。鳥自有鳥的天生癖性,在自然生態中,應與牠們保持若即若離、若隱若現的相處之道,而不是使其依附在人類自以為是的文明照護之下。牠們不是人類的寵物,其他飛禽走獸亦復如此,這是我遲來學到的一得之愚。

白頭翁,台語稱「白頭殼」。我們鄉下都叫牠「白頭 kei 仔」,kei,乃「殼」的轉音。牠們是小型群聚鳥類,繁殖季節成雙出現,雌雄共同育雛。每年三至七月是繁殖季節,以捕食昆蟲為主,啄食漿果為副。叫聲婉轉輕盈:「喬客蒞—俏…喬客蒞—俏」,與牠們喧鬧好動,常在低空下追逐嬉戲,且較不怕生的習性若合符節,是農家熟稔的鳥類。有趣的是,繁殖期間三五成群結伴活動的情形,到了夏末、秋冬的非繁殖期,群聚的現象便消失不見,畢竟牠們不可能一年四季都在呼朋引伴的嬉遊之中,只要是動物,就需要保持回歸自我的獨處時光。

我和白頭翁吵了一架,讓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庸人自擾,以及對大自然無知的冒犯。我把它視為學習農事的外一章,一點也不傷大雅。所以田園風光依舊明媚,並沒有因此而失色。只要假以時日,我們都將了解彼此在大自然生存的分際與秩序。竭誠歡迎白頭翁不嫌棄地在我的園子來去自如,繼續歡喜的鳴囀、求偶及繁衍後代。同時,毫無疑問的,園子裡所有的各種族群一一不論是地上走的,或是天上飛的一一都已然見證了四月不是一個殘酷的季節。這是必須好意提醒 T艾略特的良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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