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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街頭是我家 「二進宮」 政治受難者林樹枝的故事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2016/10/10
【專文】街頭是我家 「二進宮」 政治受難者林樹枝的故事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前不久民進黨剛過完30歲生日。

當很多人高興慶賀時,是誰在戒嚴時期突破萬難去圓山飯店借場地?是誰默默在背後進行所有準備工作的?已經鮮為人知;也不一定有人會在意;即便說出來,也不一定有人認識,這是民進黨基層黨工的宿命。

有一件事大家一定知道,1979年美麗島大逮捕時,因為施明德成為漏網之魚,國民黨展開全面大搜捕,並懸賞重金,卻還是讓施明德逃亡了26天才被捕,這26天的「官兵捉強盜」戯碼,是老一輩人士共同的記憶,也讓施明德得到「美麗島戰神」的封號,引起國際對大逮捕的重視,逼使國民黨不得不在開庭大審時,全面開放並讓媒體全文照登,許多人看過後對黨外人士印象大改觀,對於1986年民進黨的組黨有很大的關聯。

圓山大飯店組黨和藏匿施明德同時都介入很深的,就只有這個人:林樹枝。


圖/取自林樹枝臉書

林樹枝是新北市中和人,1946年出生,家中務農,因此國民黨來台不久實施的「耕者有其田」,他家的農地沒有被放領,所以雖然戰後及國民黨的掠奪導致民生凋敝,至少家裡還有一口飯吃。

他在初中畢業後就幫家裡務農,農閒時到姑婆家開設的染織廠工作,因而認識一位來自台西的同事丁振雄,雖然丁振雄不久就回鄉務農,彼此不時有書信往來,丁振雄接到召集令時,林樹枝還特地跑到台西去送好友出征,可見兩人的好交情。

丁振雄退伍後到花蓮富里租地種西瓜,林樹枝也跑去富里住了好幾天,好友相聚,無話不談。

他們的確無話不談,尤其在書信往返時,林樹枝在信中常談論時事,對許多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有所抱怨,譬如:為什麼台灣省主席都不派台灣人?為什麼所有的高官好位置都是外省人?為什麼農民辛苦耕種的稻穀一定要被迫以低價換肥料?為什麼要以農養工?

林樹枝說,他根本不知道當時的郵局特別設有一個「郵檢組」,所有人的信件他們都可以任意拆開來看,看到有像他所寫那些「反政府言論」的,就變成政治犯了。

從富里回到中和沒幾天的1971年3月8日,就有警備總部人員會同管區警員到他家搜索,把他正在看的《厚黑學》及〈人間世〉雜誌,都當成犯罪證物。丁振雄也被抓了,兩人同樣被判處10年徒刑。

為了要追查林樹枝還有沒有「同伙」,他遭受好幾次的刑求逼供,印象最深的是把兩手的食指綁在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兩根繩子,僅讓受刑人的雙腳腳尖碰到地面。

林樹枝說,綁久了很痛苦,也曾昏過去,他們就潑水,如此反覆好幾次,他也不記得被綁了多久,只記得再怎麼墊高腳尖,還是很痛,等到被放下來時,兩隻食指變成原來的兩倍長!

其他也有用木棍痛毆、用手肘冷不防打他身上要害,有時被打到流血、痛到昏厥過去,他們才暫時休息,很多政治犯因被刑求而無法生育。

當林樹枝接到10年重刑的判決書時,正在思考要不要上訴,同房的黃華勸他不要:「你再上訴,他們還會多判你兩年。你如果想早一點出去,就乖乖別上訴。」

他是因蔣介石死後的特赦,得以提早出獄,但因只減刑1/3刑期,直到1977年關滿2/3刑期才出獄。

白色恐怖時期,政治犯是一輩子的印記,找工作沒人敢聘用,所幸那時台灣經濟剛開始起飛,中和祖產有一部分土地和建商合建後,他以一間他分得的公寓房子賣掉後所得,從事廚具生意,後來以虧本收場。

1979年美麗島大逮捕時,施明德穿著睡衣第一站逃到筆者父母家中,換穿筆者弟弟的衣服及鞋子後,由舍弟攔一部計程車帶他到林樹枝家,展開舉國注目的26天大逃亡,林樹枝幫他尋找藏身之處、聯繫可能的偷渡管道……,為此,他被判刑兩年,加上前次假釋出獄的1/3刑期,總共被關了5年多,是藏匿施明德案被關最久的一位。等他出獄時,他入獄前的婚姻也告吹了。

他第二次出獄是1985年5月12日,那天剛好是母親節,13天後他的母親離開人世,他直覺重病的母親是等著見他一面後才放心的走了,而他對母親的愧疚卻是一輩子難以彌補的遺憾。

那時剛好黨外公職人員公共政策研究會已成立,辦公室需要一位專職人員,林樹枝就去上班了,月薪是12,000元,那是街頭運動最盛的時期,公政會因為是各類公職人員的聯合辦公室,也常接到很多陳情案件,例如有一次新竹玻璃老闆無預警歇業,員工群情激憤,他和邱義仁趕去聲援,混亂中他們曾試圖打電話找一位公職人員幫忙被拒,讓他感慨頗深。

民進黨在圓山飯店「突然」宣布組黨時,他和很多黨工忙著佈置會場等工作,印象深刻的是,好幾位簽名的人當天晚上怕被逮捕而不敢回家。而那時開會的橫幅布條都是自己剪字貼上,其中「民主進步黨第一次黨員代表大會」的布條,就是他們借陳永興醫師家剪貼完成的。

民進黨成立後他曾短暫留在中央黨部工作,到了黃信介擔任主席時,他因不適應黨內勾心鬥角的文化而離職。


1988 04 17民進黨全代會。圖/林樹枝提供

他後來曾和前省議員蘇治洋結婚,因蘇治洋忙於選舉,夫妻間聚少離多,4年後以離婚收場。

此後他真的成為職業街頭運動者,每有街頭抗爭事件,都可以見到他的身影。而在爭取廣播電視頻道釋出的努力過程中,一度「地下電台」大為流行,林樹枝也經營一家地下電台,可惜好景大約只維持3年左右,陳水扁當選總統後,地下電台幾乎已經要賠本經營,他又為此揹了一大筆債務,連領來的白色恐怖不當審判補償金都不夠償還;和朋友合夥賣烤番薯又被騙了。

生活會過得這麼辛苦,是因為政治受難者出獄後,情治人員仍然不時會到家裡騷擾,幸運找到工作的,不到一個禮拜,老闆會拜託他不要來上班,因為任誰都不敢為了一個員工,成為情治人員的鎖定對象。

民進黨執政後,他一度想請過去的老朋友幫忙,只要能有個穩定溫飽的工作,他就心滿意足。他的信寄給一位部長老友,部長把它轉給時任勞委會主委的陳菊,陳菊回信說已轉請各地就業服務站協助,他去了3處,每到一處都先問會不會打電腦等問題,他就放棄了。

所幸他喜歡寫作,剛出獄不久,吳祥輝正在辦〈民進週刊〉,鼓勵林樹枝去採訪難友,把他們的故事寫出來,吳祥輝給他的待遇不錯,每篇文章1字1元、照片1張2百元,讓他賺了不少外快,後來又集結成書。

他寫書的習慣一直沒變,至今已出版了7本書,也因為出書,認識了幫他設計封面的新女友李小姐,兩人都熱衷街頭運動,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個週末在西門町有一群人舉著「台灣獨立」的超大旗子,宣揚台獨理念的,其中一定有林樹枝的身影。可惜最近因為早年腳踝受傷,走路越來越困難,才結束他的街頭人生。


林樹枝和李小姐修畢台語課與請師陳明仁合影。圖/取自林樹枝臉書

寫書也曾造成他很大的困擾。他就曾因批判施明德而被告,施明德恩將仇報,還提出附帶民事賠償之訴,法院判林樹枝要賠施100萬。林樹枝說,反正他一無所有,無所謂。施明德還控告當年為了掩護他而坐牢的高俊明牧師,引起獨派一陣嘩然。

他關心政治的熱情未減,他目前最想做的是,建議民進黨政府,在推動轉型正義時,別忘了比照國民黨對老榮民的照顧,至少幫因為政治受難而無後者及生活困難者,照顧好他們生前死後的安排,例如老芋仔有「軍人忠靈塔」,白色恐怖受難者目前只有一個六張犁公墓,還是當年被槍斃者的亂葬崗整建的。

只是,連二戰期間戰死海外的台灣亡靈都還由日本靖國神社在祭拜,官方不聞不問。林樹枝的期待,能不能有成真的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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