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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社工的一段話點醒了我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2018/04/28
​【專欄】社工的一段話點醒了我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小胖,台北善牧學園第十三期的學生,現職是職業軍人。採訪當天,他頂著小平頭,或坐或站都直挺挺的。

小胖說,小時候家裡經濟不好,曾為了錢進入社區幫派,但沒有賺到自己想像中的「快錢」。只是偶而跟著大家出陣頭、公祭,會拿到一些福利(菸、酒、餐食),最大的經濟來源仍是靠自己去加油站、餐廳打工。

隨時等候「兄 a」(台語)差遣、報告行蹤,看不到未來前景,「真的一輩子就得要這樣了嗎?」他時常這樣問自己。

決定改變的小胖,於是選擇離家到外地工作,斷了所有社區朋友的聯繫,有好長一段時間他不敢踏進萬華,直到事過境遷,才回到原本的生活圈。

「為什麼而玩?要好好的去想一下,」他提醒在社區遊蕩的學弟妹,「人家說苦盡會甘來,幫派是一個金錢的社會,軋進去會軋不完,你不能一直苦,一直賠掉你的人生,卻看不到甘來的一天。」小胖側著頭,沉默五秒鐘,道出自己在社區遊蕩的心情。

窮,是我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解決的事情

從前我媽會酗酒,國小有印象開始就是這樣,一年裡有半年是天天喝天天醉,醉了之後開始埋怨自己生活多辛苦,或是一個人養兩個兒子的生活,有多不容易。生活壓力很大吧,我想,但我改變不了她。

一旦開啟喝酒模式,我們家就會不好過。她無法工作,沒有收入,我和弟弟只能靠著她酒醉後給的兩三千塊飯錢,度過那些她酗酒的日子,可是,缺酒錢的時候,我們的飯錢,理所當然地成為她的酒錢,沒錢後的下一餐在哪?我也不知道。

小學六年級下學期搬回萬華仍是如此,那時候母子吵架都是為了錢。對這個時期的我來說,「窮」是我最容易玻璃心的議題。「它是一件我那時候,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解決的事情。」

因為同學關係,我認識一群社區少年,跟著他們聚會、聊天,若大家感到無聊,就一起找樂子,像是拿石頭將公園近半數的燈泡砸壞,讓一大片園區陷入黑暗、看路人不順眼便以人多為優勢,抓來揍一頓;隨著認識的社區少年越來越多,受電視影響,繼續玩下去或是加入組織,彷彿是賺錢的捷徑,我們互動越來越頻繁,後來也跟著大家出陣頭、公祭或是聚眾當人頭充場面。

我媽根本沒空理我,什麼時候回家都無所謂,不會有人在意。偶而她清醒時,看不下去會唸我:「你都那麼晚回家在幹嘛」,甚至管我回家時間,但鮮少有約束力。我認為她很誇張,自己時常喝酒喝到日夜不分,還指責我晚回家不行。跟喝酒相比,晚回家根本不是那麼嚴重的事情。「而且我那麼晚回家、那麼晚出去不只是玩,也是在想辦法賺錢。」

我,只想要混張畢業證書

白天,我仍去學校上課,七年級出席狀況還穩定,漸漸的,開始跟不上學習進度。每當課業有問題,老師跟我說下課來問我,真當下課去請教他時,他會期待我去問其他同學,因為下堂還有別班的課,他要再趕往下一間教室。我有種被冷落的感覺。

學業跟不上,上課像鴨子聽雷。我無心聽老師授課,轉而喜歡跟老師做些「不一樣的互動」,聊些不著邊際無關課業的問題,像是,問地理老師說,學地理有什麼用?或是,生活科技課要刻板子,我開玩笑刻了一個墓碑,故意在上面秀出任課老師的名字,想引起他的注意。

這樣的行為也漸漸影響到其他同學,九年級回到學校這種狀況更明顯。

為什麼會說回到學校?因為八年級下學期某一天與媽媽吵架,心情鬱悶在家中燒東西出氣,待它熄滅後不經意的睡在旁邊,媽媽一開門發現,以為我昏倒了,報警處理。我被依觸犯公共危險罪起訴,進到少年觀護所。收容期滿已經是九年級的學生。

回到學校我還是那套,肆無忌憚的跟老師聊天,但也發現我與同學已經不一樣了,他們有想聽課的,有想要考試的,那群人要準備基測,上好的高中,「而我,只想要混張畢業證書」。

有一天,導師跟我說:「你繼續待在學校,是沒辦法拿到畢業證書的。」不久後,在輔導老師安排下,來到善牧學園。

繼續玩下就是捲入錢的漩渦

我在進學園之前就知道善牧,因為大我一屆也在社區玩的朋友有待過學園,知道九年級若沒辦法待在學校,可以去善牧。與學校不同,學園課程很多元也很好玩,我們去打撞球、保齡球、樂器課,做很多不一樣的體驗,當你認真做一件事情時,不會有人質疑你,相反的,很容易被鼓勵,像街頭塗鴉課,他們看到作品會說「還不錯啊」等肯定的語言,一聽到這樣的話,就真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很不錯,可以再做些什麼;若是課程內容有問題,老師會說:你來,我教你。時間不夠?沒關係,課餘時間到老師的工作室,再繼續指導。

學園的大人不會敷衍你,真的不行就說不行。

印象很深刻的是,某次街頭文化課到外面上課遲到一分鐘,跟社工求情好一陣子,還是被記點,感覺她硬要刁我、針對我,之後彼此的關係變得有點緊繃,直到後來明白社工是為了我與觀護人的準時上課約定,不希望因為她妥協了一分鐘,可能最後又凹了兩分鐘三分鐘,以後遲到就不算遲到,而失了規範,才解開心結,漸漸恢復關係。

這時候的我,白天到學園,晚上跟社區少年玩在一起。學園的樂團老師──傑克,讓我從江湖夢中驚醒。他在課堂上分享走跳江湖的經驗:無論是什麼事情,請人出來擺平就是要付錢,繼續玩下去,就是捲入錢的漩渦。

我意識到江湖路原來只是一種利益關係,沒有什麼好處,連曾在江湖輩份那麼高的前輩都這麼想,那我呢?走下去還有未來嗎?

這種看不見未來的迷茫感,在國中畢業後一兩年最有感覺,沒有升學,不用上課,閒閒待在「兄a」(台語:大哥)公司耗時間。起初沒錢時,跟「兄a」開口,他會拿個五百或一千給我,但一直開口也不是辦法,像我們這群小小弟,最後多半一邊聽候上面通知,隨傳隨到,一邊到外面四處打工,即使那時候勞基法規定時薪九十六元,但因為會收國中應屆畢業生的店家不多,老闆給的時薪是七十五元,仍有許多同齡少年趨之若鶩的前去工作。

不去嘗試就甚麼機會都沒有

十五、十六歲的我,工作都做得不長久,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回到學園找社工聊天,在談話過程中整理自己的想法和決定。社工提醒我:小胖,你要好好想想,你不嘗試,就什麼機會都沒有,必須去試、去做才知道行不行。

那時有個機會,是到外縣市當戶外冒險指導員的實習生,剛好自己也調整好心態要多方嘗試適應不同的工作,並漸漸脫離組織,與社區朋友斷了聯繫,回歸踏實生活。於是進入戶外冒險的單位,從管理器材、收納器材等基本功慢慢做起。

雖然想要這份工作,但一開始上班還是時常因喝醉酒或睡過頭而遲到。這個單位給了我很大的彈性,包容我一年的時間,讓我慢慢適應與調整。日復一日的撐著,遲到的頻率少了,漸漸發現自己也可以穩定出勤,「過程裡我體會到一件事,就是要一直不斷學習,不管這件事情會不會,都必須認真去做每一件事,先不要擔心賺不到錢。」

在單位裡待了四年,白天學技能,晚上念夜間部取得高職學歷,「每次段考都考前三名,讓我很有成就感。」

國中時,只能想像自己未來在市場或餐廳工作,上百的時薪根本遙不可及;離開單位後,變成自由工作者,同事們幫忙推薦各種機會,接了不少戶外冒險體驗的案子,拿到的時薪是八百塊,讓我既意外又開心,也更加肯定自己的價值。

堅持走自己有興趣的路,認真做這些事,是我從單位裡帶走的豐富收穫。

繞個路,看到更多機會

如果說我有任何從困境中長出的韌性,要感謝周遭每一個提供給我力量、陪伴我走過迷茫階段的人,包括學園的社工、戶外冒險組織的夥伴……,當然,還有願意為了我轉變的──媽媽。

從我國中進收容之後,媽媽開始改善酗酒的習慣,非常努力的工作,我們的關係不像以前那麼緊張,沒有太多的爭執,也會閒聊、說出彼此的想法。

記得某一天聊天時,她問我:「要怎麼培養你?」我知道,她想要身為孩子的我,未來的生活過得比她更好、更有競爭力,不要像她一樣辛苦。聽得當下我還蠻感動的。

現在的我是一名職業軍人,這是一個福利不錯又穩定的工作,開始對未來有些期待。同時間,我也持續整理自己的想法,想找到夢想,朝它前進,或許,一時半刻無法確立夢想,「這樣也沒有不好,一樣過生活,一樣積極提升自己,在找到夢想前可能會繞路,但也看到更多機會。」

本文由洪詩琪執筆,天主教善牧基金會授權刊登


專欄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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