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明殿大愛在人間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民報 2014/02/18
蔡明殿大愛在人間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二月十六日中午出門接孩子回家,進到書房,桌上電腦畫面還留著一篇書寫蔡明殿的文章尚未完成,偶然間查看一下手機,竟然發現十二點二分傳來的一通簡訊,「阿殿已於0216上午0908過世,謝謝朋友一生一路相陪。王淑英。」

九點八分!在蔡明殿悄然撒手人寰的時候,同時間我竟還一無所知地伏案寫著他的點點滴滴,想著這一天把文章寫好,再打個電話問候淑英姊這段期間內照顧阿殿的辛苦。突然的變化使我決定先捎給她一則簡訊,隨即停下一切,依佛制持誦一部《地藏菩薩本願經》迴向給阿殿,助他一程。我知道,此刻,這才是阿殿收得到的。

蔡明殿這個名字,國內從事於非政府組織(non-government organization, NGO)的圈子對他必然不會陌生。他和王淑英旅居美國期間,因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 AI)於1977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而初次與國際非政府組織結緣,雖然初期只是單純捐款而不開會的會員,卻在冥冥之中把他帶進非政府組織的領域,最後導致他參與AI Taiwan的籌組創建,還因此擔任了一任秘書長和兩任理事長。

熱愛台灣而極少涉足政治活動的蔡明殿,對於台灣的社會運動、弱勢族群和台灣的國際參與顯得更為關注,他深入關注普遍受到官方和民間漠視的NGO領域,陸續把觸角延伸到國際貿易組織、國際刑事法庭、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聯合國經濟社會理事會的國際NGO舞台,也嘗試到大學演講推廣NGO的理念,卻發現大學所重視的是更現實性、如何為企業節稅的非營利組織(non-profit organization, NPO),讓他感嘆台灣學生沒有國際觀即是導因於此。

此後他對NGO園地的耕耘與奉獻就更帶有使命感,他帶領對國際NGO舞台有興趣和基本認同的台灣各社團朋友到紐約聯合國總部、日內瓦國際貿易組織、香港、泰國、土耳其等地的國際會議和活動,都可以見到他和王淑英兩人風塵僕僕穿梭的身影。蔡明殿並且發揮他筆耕的蠻勁,或親為,或與王淑英,或與其他社團及社大學生人等,一連編寫了好幾本有關NGO的著作-《國際刑事法院》、《聯合國經濟及社會理事會諮商地位團體實務手冊》、《民間團體參與世界貿易組織部長會議工作手冊》,一點一滴將NGO的理念結合實際。一套兩巨冊的《聯合國經濟及社會理事會人權委員會六十二屆2006會議文件匯編》字數更高達700萬字,蔡明殿說,編寫完這套書之後,他對文字得了恐懼症,一段時間不敢再動筆。

他不止一次感嘆,早期台灣的官方獨佔國內的NGO管道,甚至根本掩飾民間還有這一個為台灣在國際發聲的管道,不讓真正的民間團體參與,現在資訊逐漸公開,官方與民間對於NGO的國際舞台還是不夠用心。

如果說蔡明殿是台灣NGO的推動者,還不如說他骨子裡是一個真正的人權工作者,來得更為貼切。蔡明殿認為,台灣這塊土地有很長一段時間被孤立,台灣人的尊嚴和生存的權利備受漠視,只有藉著人權的媒介與國際社會水乳交融,再為台灣搭建一個國際參與的橋梁與世界接軌,才能真正與國際社會合為一體。這是蔡明殿在南部兩所社區大學開課教授人權教育理念與實務的根本思維,十年來不間斷的毅然挑起人權教育園丁的擔子,默默地為台灣的人權教育深植人文的根苗。

曾經親炙蔡明殿老師人權教育理念的袁志君提到蔡明殿出版幾本NGO出版物的原委時就說,那是為了讓年輕朋友認識人權內涵並且不害怕與國際接觸所預為鋪設的基礎。有了文字和理念的方向指引,繼續在實務面協助學生學習英文、在參加有國際人士的活動中陪同年輕人,克服年輕人對英文的懼怕,而後鼓勵年輕人多參與國際人權工作者交流才會更有效果。袁志君回憶說,「每次活動結束後,王淑英老師跟(蔡明殿)師丈都會辦分享會,讓年輕人跟社區基層團體的夥伴們分享體驗,一起成長。」

在袁志君這些學生眼中,蔡明殿與站在高高的講台上傳播資訊的權威菁英不同,他是跟學生一起坐在椅子親切分享知識和經驗的典範,他在身體力行中教會學生如何去做生活分享並跨越身分上的限制。

說蔡明殿筆耕不是隨便說說,除了NGO的相關著作,在高雄文學館也可以找到蔡明殿這個名字,他被歸類為散文作家,列舉出來的散文著作主要是一本雜文集《在海之角》和一本《人權筆記》。

從來不曾懷抱作家夢的他,是在讀Early Child Education的妻子王淑英返台奉獻所學之後才開始動筆的。他說北美空氣乾燥讓他常受手癢不止的困擾,求醫於來自台南善化、戲稱除了厚臉皮症無法醫治其他都會處理的梁德明醫師,一天恰逢梁醫師外出,在駐院女護理的建議下,知道手癢的原因是皮膚過度新陳代謝,皮膚屑掉才會癢,有事沒事拿個東西在手上摩擦或拿支筆寫寫字即可止癢。他對外交代的「何故動筆說」,敘述來龍去脈的揶揄筆法,反而使人對他決定寫東西的真正動機更加捉摸不定,這就是阿殿式散文的幽默風格,序文作者之一、台灣文學界耆老葉石濤就說,他的諷刺貶抑迂迴曲折,有包可華(Art Buchwald)的味道。

他寫親情,感人至深,他寫美國社會見聞,發人深省,他寫台灣政壇怪象,諷刺與幽默兼而有之。葉石濤在序文中說,蔡明殿的雜文「具有國際人性格。他要論斷一件事物,背後支持他台灣觀點的是非常廣泛的有關世界歷史、政治、經濟、文化的世界性知識,幫助他不會墮入狹隘的台灣意識。」支撐蔡明殿進入高雄文學館的,應該是他的作品的質量而不是數量!古人說,文以載道,除了歷史的使命感,更重要的應該是對鄉土真摯的愛和樸素的真情,才是構成文學的基本核心重量所在吧!

搞NGO和筆耕的蔡明殿,其實是台大農學院農業推廣系畢業的,出國留學念特殊教育碩士,應該是王淑英給他的影響。畢業後,他一度學以致用,在波士頓附近的一座城市華森的Fernald State School服務智障人士,後來才改行做協助台灣人進口的生意,並和妻子王淑英一起開農場,接待各方來的台灣友人,留美期間頗為關照我的黃再添、楊淑卿夫婦曾經帶我去見識過這個樸素有餘的台灣接待所。

蔡明殿和王淑英兩夫婦的熱心在台灣人圈子裡出了名,他並不是藝術投資客,但對於早期比較困難的旅美畫家和到美東學藝術的留學生,他都會以不失禮的價格買下他們的作品,實際鼓勵和支持他們的創作。往來於台美之間的政治人物,蔡明殿只要手頭上方便,一出手就是上千元以上的美金捐款,當時一位留學美東的知名人士還會「吃好逗相報」,經常把人媒介到他這裡,他的農場因此常常成為台灣來客棲上一宿的好地方,比較起來,蔡明殿比其他經濟條件更好的海外台灣人給得更阿莎力,從不曾讓人空手而歸。

去年年底,我顧念到他病中的體力不佳,不想讓他南北奔波,特意把一個採訪安排到他台南的家中,他拿出收藏已久的幾冊幽默類的書籍和當年資助一位留學生所創作的一只花瓶-上面寫著「台灣人」三個字,轉贈給我,他對台灣的關懷是極為真切踏實的。蔡明殿、王淑英和我三個人就在客廳裡談著當年是誰又是誰到他家所發生的一些逸聞,王淑英覺得有些故事其實也值得在書上一提,沒想到當時體力已漸虛弱的蔡明殿卻像一個拗性子的大孩子,意外地以中氣十足的聲音一連講了三句「嘸愛啦!」我微微看了一下蔡明殿,他的表情其實帶著一絲絲的淡漠,深邃的眼神泄露他的心意,往者已矣,他無意讓這些事情跟他再有任何牽扯。他心中有數,即將闔上人生之書的他,望盡千帆,還是選擇將那些舊事付諸雲煙罷。

農曆春節,我回嘉義陪爸媽一起過年,但心中一直惦記著阿殿,本來預約初三要去台南給他拜年的,初二收到他親口致電說他正在住院,隔天家中的約會取消。我心中惴惴不安,初四下午,獨自坐上往台南的區間車,到台南市新樓醫院看住進安寧病房的阿殿,用過晚膳不久的阿殿在王淑英輔助攙扶下從床上起身,坐不了一會兒,談不到幾句話,即退到淨房,出來之後已無體力再繼續坐下來和我說話,王淑英和我幫忙讓阿殿躺回床上,才一會兒功夫,阿殿即進入睡眠狀態。望著在病床上休憩的阿殿,硬性子的王淑英感慨說,他們曾經經歷的許多事情一直到最近有機會長時間相處才知道原來事情是怎麼一回事,而命運弄人,許多阿殿人生當中璀璨而值得一敘的舊事,恐怕已經來不及說完就會跟著阿殿的離去而永遠不為人知,說著說著,王淑英的眼角兩度淌出淚水,眼神內是滿滿的柔情與不捨。當初他們為了實踐理想而決定不生孩子,一個返台奉獻所學讓夫君一人獨留美國,一個後來也繼踵太太的腳步,收拾行囊回台打拚。一度嘗盡分居兩地之苦的夫妻,在王淑英為阿殿上下病床加以攙扶時,彼此或更能深刻感受到,這可能是他們一生當中最多時間獨處深談而觸及內心最深處的親近時刻。離開時,阿殿睜開眼睛,伸出一隻手來與我握別,我雙手緊緊回握,卻突然說不出話來,最後擠出一句「神會保佑你」,深深望他一眼,深怕這會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他。

民主運動中曾經叱吒一時的人物與舊事如今都在阿殿的生命之河裡一一沉澱下來了,筆觸文風媲美包可華的蔡明殿臨終前卻沒有包可華幸運,包可華因腎衰竭住進安寧病房後度過觀察期出院,最後在睡夢中過世,兒孫隨侍在側。阿殿住進安寧病房後就沒有機會再走出來,他的病痛可有稍減?略可安慰的,是他和王淑英兩人深耕草根運動,歷年來,許多貼心的學生一直陪伴在側,這些草根種子應該就是他們用盡一生所孕育的孩子們吧。

沒有子嗣的蔡明殿,台灣是他生命最終的歸宿,他對台灣的愛,涓涓滴滴,細水長流,直到生命終點,未曾中斷。台灣,這一片他傾盡一生心力奉獻的土地,最終必然將以疼惜而不捨的心情將蔡明殿深深擁入懷中。

安息吧,阿殿,我們永遠懷念你。

前排圖中為蔡明殿,前排左二是他的夫人王淑英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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