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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鄉者的情懷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2017/01/23
望鄉者的情懷 | 民報 Taiwan People News

雖然說:葉落不一定會歸根,但是,「魂歸故土」,是中原漢民族長期洗腦的文化產物。於是,你會為了回家,而違背政府禁令,付出多少代價?竟然成為國會討論的課題,想起來,的確荒繆。

巴勒斯坦作家薩以德說:「望鄉者,其實也是流亡者」。

流亡是一種恥辱,於是就有一群人,把濃濃的中國鄉愁,化成標記,寫在紙上,塗在牆上,刻在身上,或者把他轉化為仇恨,成為詛咒。這是多數人對台灣那個「反攻大陸」錯亂時代的記憶。

曾經是山東流亡學生的作家王鼎鈞,在他的回憶錄《關山奪路》一書中,描述了中國庶民的1949年。那一年,隨著山東煙台聯合中學流亡隊伍一路南下,來到上海地界,一位朋友告訴王鼎鈞說:「反正國共兩個黨,都一樣壞,何不就留下了」,王鼎鈞回答說:「我知道國民黨有多壞,但是,自知自己還可以應付;可是,共產黨到底壞到甚麼程度,我無言形容,恐怕自己沒力氣應付吧,所以還是走的好。」這批流亡學生跨海來到台灣的第一站,就是澎湖,不久就爆發了所謂713事件,國軍39師強迫這批流亡學生充軍,添補戰力,俗稱充員。遭到學生反抗後,軍方泡製出匪諜案,煙台聯合中學校長張敏之、鄒鑑兩人被誣告後,在台北馬場町槍決。同案有五位學生遭到槍決,另兩位死於獄中,109人被牽連。王鼎鈞說:「這個案件是外省人的二二八事件,加上台灣人的二二八血腥鎮壓,國民黨兩手沾滿血腥,才奠定在台灣的統治基礎」。本案到1997年,受害者終於得到平反。

1949年的大江大海大逃亡,其實也是升斗小民生命中的大抉擇,更是兩個法西斯獨裁政權間的選擇,人民只能以左右為難形容。但是,對交戰的軍人而言,這種選擇,其實也是人生中的堅持。國民黨在中國會如此快速失去政權,國府軍隊大部分倒戈相向,選擇左轉,是重大原因,這裡面也涉及軍人武德和道德上忠誠的問題。

左右為難的事情,在大時代的生命中免不了。

1936年,西班牙爆發左派和右派的內戰,結局是獨裁者佛郎哥將軍打敗了共和軍,建立獨裁法西斯政權。1938年,當時定居於加泰隆尼亞的卡薩爾斯,被稱為世界大提琴之父,選擇逃亡到法國的小鎮普拉雷斯。卡薩爾斯誓言:「只要西班牙獨裁政權存在一天,他就不會回到西班牙演奏」,他同時拒絕接受英國、美國、義大利、德國這些對獨裁者寬容的國家邀請,寧願選擇默默隱居在山區的小鎮,貧窮度日。作家羅曼羅蘭稱呼他是最偉大的人道主義者,卡薩爾斯一生信奉民主、自由、人權的普世價值,他說:「他能夠對獨裁者進行的抵抗,就是拒絕讓獨裁者聽到美麗的音樂」。1950年,紀念巴哈200年誕辰,美國小提琴家許奈德突然來到山區小鎮,拜訪卡薩爾斯,並想出一個點子,他說:「你不出來演奏,我們就把樂團搬到普拉雷斯吧」。從此,這個小鎮每一年都舉辦巴哈紀念演奏會,許多西班牙人翻過比里牛斯山脈,來到這個法西之間的山區小鎮,聆聽卡薩爾斯的演奏。卡薩爾斯每年必定會演奏最有名的大提琴曲目「白鳥之歌」,低沉的琴韻,如歌如泣,低吟迴盪在山谷之間,聽者無不動容哭泣。卡薩爾斯把自己對家鄉的思念,用琴音幻化成飛鳥的羽翼,飛往故鄉,完美的呈現了琴韻之美。

1956年,卡薩爾斯移居波多黎克,但是,普拉雷斯音樂會沒有中斷過。1973年,卡薩爾斯死亡,但是,一直到1979年,西班牙獨裁者佛郎哥去世,西班牙重新回到民主之路,卡薩爾斯才魂歸家鄉。這是一位望鄉者堅持的偉大情懷,因為我選擇,所以我堅持。

隔著海峽,想家,想念親人,苦痛煎熬,其實是一種無法抗拒的人性。

1987年,台灣的獨裁者蔣經國在死神降臨前,因為人性中的善念啟發,簽下了開放老兵回鄉探親的命令,同時結束長達38年的戒嚴令。小蔣擔心許多懷鄉的老兵,可能一去就不回了,卻沒有想到:日久他鄉變故鄉的道理。開放後,真正回去中國定居者並不多,但是,小蔣的一念之善,卻沒有想到:時間並沒有清洗內戰遺留下的仇恨。左右為難情境或許沖淡了,但是,長期隔離卻轉化成敵我難分,中台兩國人民的愛恨糾纏,如同鬼魅隨行。政府當初只有善念,卻沒有政策,反而造成那些帶著滿肚子國家機密的將軍族們,三不五時,跑過去和對面的敵人宴飲乾杯,打打小白球,這才是國家真正的困擾。將軍們似乎忘了:當年的選擇,應該包括堅持。

從這些將軍族身上,我懷念有一面之緣的張家閑將軍。張家閑將軍是作家張曉風的父親,保定軍校畢業,1949年,隨著雲南反共復國軍,最後一刻還留在昆明奮戰;因為盧漢將軍投共,昆明被包圍,張家閑將軍化裝成賣菸的商人,才逃出共區。回到台灣後,曾經擔任陸軍步校校長,張曉風以散文《地毯的那一端》成名文壇,他的妹妹是我的大學同學,有一年同學會上,張和風告訴我有關她父親的故事。她說:父親日漸年邁,想家日勝,但是內心卻自我克制,有一年,父親大病後,家人擔心父親無法在最後臨終前回到家鄉,所以,家人商量後,勉強把父親帶到機場搭機,回到江蘇銅山縣。那一年,父親91歲,飛機一到南京機場,搭車轉往徐州,徐州以前稱為銅山,現在已經改名,因為當地書記早已知道張將軍返鄉的消息,不只備妥最好的飯店,也準備了迎賓宴席。張將軍知道後,拒絕接受招待,有一位當年袍澤陳穎鼎將軍來訪,也被拒絕,張家閑將軍說:「他已是共產黨人」。陳穎鼎將軍也是保定軍校畢業,1946年曾經來台,帶領台灣籍充員兵,赴中國支援內戰;1949年,陳將軍沒能逃出共區,投降後留在中國當官。張家閑將軍第二天祭拜祖墳後,告訴張曉風說:「我們回家吧」,張曉風說:「這裡不是你的家嗎?」,張將軍說:「屏東的家」。張曉風後來把這段故事寫在散文集《塵緣》裡面,張將軍一刻也不願停留在中國,更不用說與敵人宴飲了,從他身上看到一位軍人的堅持。回台三年後,張家閑將軍病逝於屏東,享年94歲。

「歷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或許是一種美德,但是,中國人民還在獨裁政權底下,受難呻吟的時候,和敵人握手,等同於為敵人的統治背書,這種握手宛若成為共產黨的幫兇共犯的宣示。

最大的黑暗是:人們對黑暗的適應。

中國作家閻年科在榮獲卡夫卡文學獎時,用文學的筆調形容當下共黨獨裁統治的黑暗世界,他說:「最幽深、無邊的黑暗,就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黑暗,但是卻故意閉上眼睛說,這是多麼明亮溫暖。最大的黑暗是:人們對黑暗的適應;最可怕的黑暗是:人們對光明的冷漠和淡忘」。當前的共黨法西斯政權統治下的中國,正是這樣的世界,那些站在紅地毯上宴飲的台灣退將們,假裝只看見眼前的共產世界一片光明,無視於獨裁者帶來的黑暗;或者說,這些人已經對帶來黑暗的獨裁者,默默接受了。我在想:如果卡薩爾斯現在活在中國,他一天也無法容忍吧;但是,台灣指標民調政黨喜好度調查,居然還有12%的人喜歡共產黨,真是怪哉。

張家閑將軍後來病歿於台灣,把煙水迷濛的江南故鄉,深深埋在夢裡。在那個時代,軍人固有的武德靈魂,無須法律約束,更無須罰款告誡,許多事情是非曲直,為人處世的界線,自己如何拿捏。其實都在於道德良知,若還需政府以法律約束,那就流於下乘了。

中台兩國未來走向,無法預知,但是,歷史終有一天會對抉擇的雙方作出評價。自我拋棄信仰的軍人,或退休將軍族們,就算可以用投降換來高官厚祿,在歷史洪流中,畢竟也只是一個二臣而已。這樣的人品道德,實在輕如鴻毛,更不足為外人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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